青石墙上的紫藤花

发布者: 发布时间:2016/11/29 13:32:37 阅读:次 【字体:

   周未回家,看见妈妈晒在院子里一竹竿的衣服,妈妈戴着老花眼镜坐在院子里编织着毛衣。见我回来,没等我开口妈妈便说:“都说六月六,晒衣服。五月就已经有很好的阳光了,我把你们穿过的衣服拿出来晒晒。”我知道,妈妈是怕我又把那些早已没人穿的旧衣服扔掉。坐在妈妈身边,眯着眼睛看太阳。阳光照在竹竿上我小时候曾穿过的花花绿绿的小衣服的装饰片上,闪着点点的金光。

青石墙上的紫藤花

  “看,这件小花裙子是我用手工给你缝制的,还缀了花边,真是漂亮。那件“列宁装”是你哥小时候穿过的,那时候他腰间扎着一根皮带,别了一把木头枪,别提多精神了......”听着妈妈唠叨着我们兄妹小时候的事情,我知道妈妈是想我们兄妹了。如今我们兄妹都离开了妈妈,各自忙着自己的工作、生活,已经很少回去看望她老人家了。妈妈一直不舍得扔掉我们兄妹小时候穿过的衣物,天气好的时候不时拿出来晒晒,感觉我们并没有离开妈妈,好像还在她的身边一样。我静静地听着,感到眼睛渐渐地潮湿。

  太阳西斜,我帮妈妈把衣服收起来,抱着那些我曾经穿过的小衣服、小裙子。怀中满是樟脑丸的清香和阳光的温暖的味道。坐在床沿,看着妈妈认真的折叠着衣服,我帮妈妈把叠好的衣服放进大衣柜里。打开衣柜,一件白色的毛衣静静地躺在衣柜的一角。这是一件米白色底线的高领毛衣,我抖开毛衣,它的胸前织着一串紫色的小花,翠绿的叶子,紫色的小花点缀在枝条上。那是紫藤花,好久没有看到这么好看的紫藤花了。捧着毛衣,思绪把我带回到天真烂漫的孩童时代。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家隔壁搬来了一户人家。她家只有两个人,一个阿姨和一个哥哥。阿姨四十不到的样子,很随和亲切,总是一脸的笑容。隔壁的哥哥十三、四岁的样子,在上初中。他说起话来总是笑眯眯的样子,眼睛不大,笑起来眯得细长细长的,很好看。

  我们两家中间只隔着一道长满爬山虎的青石墙,墙不高。大人们站在墙边就可以看到隔壁的院子,妈妈和阿姨常站在青石墙边说话。阿姨把青石墙上的爬山虎除去,在矮墙上放了很多个烂脸盆,盆中裁上了叫不出名字的花。花开的时候那些绿色的藤条上缀满了紫色的小花。那一串一串的瓜子型的小花,并不艳丽,它们紧紧的挨在一起。绿色的枝条上也一簇簇、一排排地挤着许多小花,显得那么优雅,那么饱满。紫色的花儿在空中相互缠绕,在矮墙上形成了一座花桥。 风儿吹过,花串儿,叶片儿随着风儿轻轻地摇曳。真是很美、很美。

  我常听到阿姨在隔壁叫哥哥:“雨航,吃饭了,雨航,作业写完了吗?雨航......”我知道了隔壁的哥哥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雨航。每天清晨,我还在睡觉,就听见花墙下传来雨航哥哥的朗朗读书声。我最喜欢听他哇哇呀呀的背外语的声音。伴着妈妈和阿姨炒菜的香味儿飘进我的小屋,我赶紧爬起来。希望快些长高长大,长高了就能看到隔壁花墙下的雨航哥哥了。

  暑假到了,雨航哥哥终于出来玩了。他骑着她妈妈的那辆红色的自行车,脚一蹬地,自行车便冲了出去,他骑车子的背影很好看。我常常看着他骑着车子消失在小巷子的尽头才返回院子,站在花墙下看着满墙的紫藤花发呆。

  隔壁的阿姨很喜欢我,她经常把家中的好吃的拿给我吃。去阿姨家玩的次数多了,和雨航哥哥也就混熟了。雨航哥哥每次看到我去他家玩,总是喜欢叫我:“小丫头,来,哥哥抱抱!”然后把我举起来放到他的肩膀上,让我骑在他的双肩上转圈圈。阿姨看见了总要把我从雨航哥哥肩膀上抱下来:“调皮鬼,别摔坏了小妹妹,快放下来,快放下!”雨航哥哥看着我哈哈大笑,我也望着雨航哥哥咯咯地笑。

  妈妈买了零食给我,我总要对着花墙叫:“雨航哥哥,快来呀,我给你好吃的。”雨航哥哥听到后总会很快地跑过来,有时候我骗他,让他白来。雨航哥哥上当多了,便抓住我:“你个小丫头骗子,人小鬼精。敢骗大哥哥,看我不把你的小鼻子刮破?”我想躲却逃不开他那双有力的手和那个温暖的怀抱。我喜欢雨航哥哥抱着我的感觉。我被他抱在怀里,从口袋中掏出零食塞进他的嘴里。他边嚼边命令我:“你也吃,看咱们谁吃得快!”但每次都是我吃得快,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他是在让着我,故意装腔作势的狂嚼一通。我看见他吃东西时喉咙上有一个小小突起的东西,伸出手摸摸他的喉咙,再伸手摸摸自己却没有。这时候,他便眯着眼睛看着我:“小骗子,你没有吧?哈哈哈哈!”然后又从他的口袋里“变”出水煮花生,一颗颗地剥好,放进我的小嘴里,静静地看着我吃。我坐在他的膝盖上,眼睛盯着矮墙上的紫藤花。雨航哥哥帮我摘下两串别在我的羊角辫上,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嗯,香,真香啊!”

  “哥哥,我也要闻!”我对雨航哥哥叫道。雨航抱着我举到花墙头,我的鼻尖触到花瓣,是一种清香味儿。”闻着闻着就感到鼻尖痒痒的,我低下头,用鼻尖对着他的额头蹭痒痒。“你个小丫头,呵呵!”雨航哥哥看着我笑,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细长的缝。

  雨航哥哥初中毕业的时候,我才上小学。他考上了市里的一所重点高中,因为学校离得稍远些,雨航便住校。我每天上学、放学经过他家时,都要探头往花墙下看,每次都看不到雨航哥哥的身影,带着失望的心情,我低头踢着地上的小石子盼望着快到周未。因为只有到星期天的时候,雨航哥哥才会在花墙下写作业,看书。

  每次他回来,我总要缠着他给我讲故事。我坐在他的身边,静静地看着花墙上的那一串串热烈而细密簇拥着的粉紫粉紫的紫藤花,心却随着他讲的故事中的情节飞到很远很远......

  “小丫头,来,哥哥再抱你闻闻紫藤花香。你再长大一点,哥哥抱不动咯!”我依旧用鼻尖在他的额头上蹭痒痒,偶尔他还会摘两串紫藤花别在我的羊角辫上,眯着眼睛看着我笑:“缺牙婆,哈哈哈哈!”我赶紧紧闭上因换牙而缺了几颗牙齿的小嘴。雨航哥哥便挠我的胳肢窝,直到我笑得缺牙的小嘴再也合不拢。闹累了,我坐在他的膝盖上静静地看着花墙上的紫藤花,紫藤花开得好美,真的好美......

  我上四年级的时候,用小凳子垫脚便能触到花墙上的紫藤花、闻它幽幽地清香了,也能看到隔壁雨航哥哥戴着眼镜坐在花墙下看书了。我叫他陪我玩,他说要高考了,没空陪我,叫我自己玩。我的心开始忧伤起来,我知道他高考考上了就要离开了这里,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上学了。我的眼睛开始有雾气朦胧,闭上眼睛,空气中飘来紫藤花幽幽的清香。

  雨航哥哥高考完了,他抱着我坐在他的自行车的后座上带着我满城跑。我紧紧地搂着他的腰,羊角辫上的紫藤花在风中摇曳......

  雨航哥哥走的时候,我勉强在嘴角拉出笑纹。我很想给他一个甜甜的微笑,可是泪水倾刻间从我的双颊滚落。雨航哥哥看着我泪流满面的小脸,蹲下来帮我擦拭眼泪:“小丫头,不哭,哭了就不漂亮了。来,亲亲哥哥!”说完雨航哥哥把长着几颗痘痘的脸凑过来,我飞快地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哥哥,你走了,会想我吗?”“小丫头,哥哥会想你的,来,让哥哥亲亲!”他在我的额头上轻轻地印下了一个吻痕。我在他的注视下,心猛地振动了一下,

  看着他细长的眼睛泪流不止。临走时,雨航说:“小丫头,好好学习,哥哥会给你写信的!”

  回到院子里,呆呆地看着空空的紫藤花树在风中飘摇,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又从眼眶中滚落了下来。此后的日子,我每天都在盼望雨航哥哥的信。半个月后,我终于收到了雨航哥哥的信:“可爱的小妹,你要好好学习,哥哥不在家,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明年紫藤花开的时候,哥哥便回来了......”

  “小妹”一个亲切而遥远的称呼,我呆呆的拿着他的信,手不小心碰落两行泪花。我在院子中对着天上那明亮且圆的月亮发呆,月亮静静地看着我忧伤的脸。我给雨航哥哥回了封信:“哥哥,我很想你,很想、很想......”断断续续地通了几封信后,我再也没有收到他的信。

  又是一年花开时,矮墙上的紫藤花又开了。我不用再垫小凳子都可以摘到紫藤花了。我的脑后高高束起了马尾,我再也不是那个扎羊角小辫的小女孩了。隔壁阿姨笑着对妈妈说:“嫂子,你家的小丫头长大了,越长越好看了!”看着妈妈的笑脸我愈发想念远在他乡求学的雨航哥哥。想念他温暖的怀抱、想念他眯成一条细线看我的眼睛、想念他让我蹭痒痒的额头......

  暑假的时候,雨航哥哥回来了。在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个漂亮的姐姐,她笑起来露出两个小小的虎牙。我看着她挽着雨航哥哥的手,哭着跑进了我的小房间。

  整个暑假,我都在外婆家渡过。我不愿意看到雨航哥哥和那个漂亮姐姐亲热的样子。午夜梦回,那花墙上满墙的紫藤花和花墙下雨航哥哥的读书声又撩拔得我无法安寝。

  我告诉自己,我要以学习为重,不要再想他,一定要忘记他。夜已深,我依旧坐在窗前,桌子上的书摊开已经很久,我却始终没有翻动一页......

  我初中毕业的时候,雨航哥哥大学毕业了,他的身边已经没有那个漂亮的姐姐了。他一脸的忧伤,站在院中呆呆地看着紫藤花,偶尔也会看到他对我笑,眼睛在镜片后面变得模糊。我依旧在花墙下静静地看书、想心事。日子就这样一日日地滑过,雨航哥哥工作了,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多了起来。

  冬天来临的时候,呼啸的北风刮在脸上生疼。雨航哥哥围着那个漂亮姐姐给他织的毛线围巾上下班。我心暗想,如果我给他织一件高领的毛衣,他就不会再围那条围巾了。我买来米白色的毛线,缠着妈妈教我织。妈妈教我一针针的织,但我只学会了平针,我看着花墙上的美丽紫藤花,灵机一动,在毛衣的前片织了几朵紫色的小花,翠绿的叶子。我织了拆,拆了又织,等我织到满意时已经是第二年的夏天了。我把毛衣洗好,等着冬天的来临。

  秋风乍起,我刚要把毛衣送给雨航哥哥,但就在这时,我看到雨航哥哥的摩托车后座上多了一个小鸟依人的女孩,她虽然长得不太漂亮,但对雨航哥哥却很好。看着他们说说笑笑的亲热样子,我把毛衣臧在衣柜的一个角落,再也没有打开过。

  雨航哥哥结婚的时候,花墙上开得极其美丽的紫藤花终于经不住一夜风雨,飘落一地。我望着空空的紫藤花树,眼泪顺着双颊滚落......

  我念书、毕业、工作。一个人在孤独的午夜用泪水荡涤着自己心上的伤口。广漠的世间,我愿意牵手的伴侣就是雨航哥哥,隔开我们的只是时间。时间真是不能战胜的,日子在泪水中浸泡。我知道,他的故事已经和别的女孩子一起去演出,而我的人生故事也将在茫茫人海中与另一个人一起演绎,可我却始终忘不了他。午夜梦回,心中总有一种难忍的疼痛。我拼命想忘记他,却始终不能成功。爱进骨子里的人是不可能从生命里剔除的,泪水从我紧闭的双眼中滚落了下来,因为这是我彻骨的初恋之爱啊!

  雨航哥哥的家搬了,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他们了。风起花落,矮墙上的紫藤花终于谢尽了它最后的美丽,我也离开了青石墙小院,开始了我的新生活。

  岁月流逝,它以淡忘的方式治疗了我青春花季的创伤。多年以后终于身边有了一个他。我把关于紫藤花的故事讲给他听,没想到他听后哈哈大笑竟然骂我是花痴。我也跟着他笑,感谢时空的阻隔,终于没有让我和他走到一起。这样才可以让我一直拥有那个美丽、纯洁得纤尘不染的梦---那一堵矮矮的青石墙、那一墙粉紫粉紫的美丽紫藤花还有花墙下那个朗朗读书声的少年哥哥时常摇曳在我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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