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恋风尘:青石板上的马蹄印记与旧时光

发布者: 发布时间:2017/8/1 13:38:25 阅读:次 【字体:

江永县白岭岗村古道上的马蹄印记。江永县文物管理所文物工作者张高远说,“马习惯走以前走过的地方。一个马蹄印的形成或许需要上千年。

6月底,天空阴霾。

一路向北奔腾的潇水,在道县拐了个弯,与濂溪河匆匆“握手”,然后头也不回地奔向湘江。

两江交汇处的码头,在今天道县年轻人的嘴里,常用不远处热闹的“西关桥”指代。桥就位于江面之上,承担起沟通道县县城南北的重任,相比桥上的繁华,桥下码头零星停泊的几艘铁皮船稍显落寞。

然而,千年前,在那个倚靠水力运输的年代,两河交汇处的大码头先是秦始皇大军进攻南岭平百越水路上陆路的第一站。“襟带两广,屏蔽三湘”的道县在秦朝直接被唤作“营浦县”,营浦即驻扎军队的水边。当大码头完成了军事要地的使命,在漫长的岁月里,逐渐成为“沽帆如织,客货连云”的商埠。江西人的药材,衡州人的糕饼,宝庆人的瓷铁,零陵人的丝绸布料源源而至。

既然水路既便捷又省力,为何不继续溯潇水而上,在道县就离水上岸?

“因为道县过后,潇水河道越来越狭窄,水流也更急,人和货物都很难再往上走。”道县文物局副局长、文物考古工作者杨雄心站在大码头,指着脚下的土地说,“所以,潇贺古道真正的陆路起点就在这里。”

千百年来,无数人从这里下船上岸。秦军重兵在此集结,挥师南下,翻南岭,平百越;徐霞客一大早从这里出发,往南走过西关桥,前往拜祭周敦颐的濂溪祠;6月29日,这里也成为我们行走的起点。

撰文/本报记者赵颖慧 通讯员/杨雄心

道县西关桥

大码头古街,昔日格局的黑瓦铺面一字排开

连日降雨,大码头河水上涨,淹没了向江中延伸的十多级台阶。

水面上,几艘红色或绿色的铁皮船,随波漂荡。

回过头,黑瓦木墙,上下两层的临水铺面一字排开。青石板或者鹅卵石铺就的古巷,从房子与房子的间隙间,露出头来,通向埠口。直到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一大早就有人从河里挑水到城里卖,小巷的青石板几乎都是湿漉漉的。”54岁的杨雄心说。

沿着青石板,走进小巷,青石板、鹅卵石路面,间或夹杂着硬化的水泥路段,全木质民房中,也会闯入红砖蓝屋顶的现代民房,新和旧在此交替。

越往里走,越靠近道州城的古城墙。城墙的防御功能今天已经派不上用场,却以另一种方式重生了。路过一个转角,墙上挂着“城墙角巷”的蓝色名牌。杨雄心停下脚步,笑嘻嘻地问,“你知道城墙转角有什么典故么?”

我摇头,他伸出手,拇指和食指张开,比划出一个厚度说,“那个时候,说孩子脸皮厚,就会说他,脸皮厚得像‘城墙转角加三块火砖’!”说完,自己忍不住笑出声来,“你看,城墙本来就很厚了,还要加三块火砖,那得多厚!”

码头的古街,因水而活。商贾来往,市场繁荣。虽昔日“来往任肩摩”的盛况难以再现,古街老巷依然保存着当年的格局。

湾里街,倚水埠,面城墙,一路走下去,当年的店面仍在,大都是两层,砖木结构或者木结构,灰黑色的活动式铺板门上,写着一溜“店名”:郭氏杂货铺、龙氏擀面铺、周氏打桶铺、唐氏小吃铺、廖式裁缝铺、张氏包子铺、陈氏字画铺、邹氏米行、周氏茶馆……

只不过,那活动铺板都一块块紧密排列着,“恪尽职守”地将门关好,不知道何时可能再打开。偶尔有摩托车,低吼着,在鹅卵石上寻找相对平整的路面,颠簸开过。

古巷里,仍有住户,三三两两搬着椅子坐在门前说话。有人认出了身为文物局副局长的杨雄心,视线对上,点头微笑,最后不死心地问一句,“啥时候拆啊?”

杨雄心没有回答。

道县县城西南五公里

双屋凉亭,马头墙上镶嵌的清代碑刻仍在

离开大码头,就是道县城区。

硬化的道路,高楼林立的街道,将古道覆盖、打碎、磨灭。

连续的线,断成零落的点,我们要寻找的第二个“点”是县城西南五公里处的双屋凉亭。

这座凉亭很“著名”。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它被认为是潇贺古道的“陆路起点”。

然而,无论是道县文物局副局长杨雄心、贺州学院教授韦浩明,还是贺州市文化新闻出版广电局副局长、贺州市博物馆馆长胡庆生,都不认同这一判断。

“双屋凉亭只能算是潇贺古道上的一个节点,所谓十里一长亭,五里一短亭。古人在大码头卸货上岸后,往南走,一路走来,应该会经过三个凉亭。前面两个已经不见了,所以双屋凉亭只能算作潇贺古道现存的第一个凉亭。”杨雄心说,“从潇水上岸后的第一站大码头才是潇贺古道的陆路起点。”

寻找双屋凉亭并不容易,通往凉亭的道路早已荒草丛生,碎石稀泥混在一起,泥深路滑。

下车步行2公里后,终于远远地看见了斑驳的马头墙。

走近,只看见一座亭,不是“双屋凉亭”么?杨雄心指着荒草从中横七竖八倒伏着的石柱和石块说,“原本这里还有一亭,毁了,所以如今只剩下一个亭。”

矗立至今的这一亭,马头墙上写着“种福亭”三个大字,门楣上刻着双狮戏珠,是“双屋”中的西亭。亭内屋顶已经坍塌,小青瓦碎了一地,小青瓦上还有“种福亭”的刻字。

庆幸的是,亭内墙上镶嵌的碑刻仍在,是为《新建凉亭并置茶田碑记》,落款是大清光绪十一年,可见此亭是百余年前重修之亭。

那么始建于何时?碑刻未细说,只说“建自前人,历有年所”。通往何处?“上通西粤,下达南湖”,即连通的是广西和湖南南部。何用?“小住为佳,是息肩之得地”,挑担的路人,可在此卸下重担,让肩膀休息休息。

更有意思的是,碑刻提到除了建亭,还“兼买义田”,“聊舒客路之艰,共饮仁浆之渥”。

“义田,一般就在凉亭旁边,产出的东西,给过路人做草鞋,或者给凉亭里烧水的乡亲一定粮食做回报。过路人走累了,可以自己舀水喝。”杨雄心说。

在古代的道路系统中,凉亭至关重要,或许可以比作今天高速公路上的服务区,它供行人歇息、乘凉、茶饮,又称作路亭或者茶亭。秦汉以来,官修驿道,大道均设路亭,每十里设一长亭,其后五里置一短亭。

道县县城西南田野

鹅卵石古道,中间高两边低的排水设计

当远离了城市,古道终于在荒草中隐现。穿过双屋凉亭,继续往南走,先是出现了一段鹅卵石、碎石相间的路,宽约60公分到一米。“上去走走。”杨雄心说。我走在鹅卵石古道上,可以明显感觉到,中间高,两边低。“这是一种排水设计,道路就不会积水。”

这一路上,我们还有一个人的“陪伴”,他名叫徐霞客。

三百多年前,当他走在这条路上时,看到的是从道州(今道县)到永明县(今江永)夹道七十里的乔松,“如南岳道中,而此更绵密,有松自出柯五六枝,丛挺竞秀,此中特见之,他所无也(其他地方是没有的)。”

今天,我们看到的是田野、山林还有雨后冒出的青头菌和白水菌。看到一个个破土而出的菌子,杨雄心如获至宝,见一个捡起一个。同行小伙伴说,“怕是古人也会边走边捡点菌子,在路上烧水煮着吃吧。”

古道蜿蜒向前,时而隐去,时而又有零星的鹅卵石或者青石板出现,有如草蛇灰线。但无论如何隐匿,大致的方向是可以判断的。

古道有自己的修筑规律,“古道选址的要求,第一是食物充足,水草丰美。第二是便捷,所以沿着村子串起来。”杨雄心说,“所以古道上必有古村。”

潇贺古道虽然穿越的是东西长600千米、南北宽200千米的南岭山脉,但看山不走山,古道常从山间的隘口通过。

当我们从道县一路往南,向广西行走时,向右看,西边是都庞岭,向左看,东边是萌渚岭。古道在山脚下或者河流边,蜿蜒向前。

道县午田村

风雨桥门洞前,七名八姓的“商业街”

沿着道县068县道,驱车一路向南。

到达午田村时,已是傍晚时分,这是我们进入江永前停留的最后一站。

一下车,一座横跨在永明河支流上的二孔石拱廊桥首先映入眼帘。

这是我们自道县出发,行走古道见到的第一座风雨桥。它翘角飞檐,青石黑瓦,两个半弧石孔映照在小河里,让人眼前一亮。

一人穿着拖鞋,坐在风雨桥正中间,慵懒地靠着廊桥的木质栏杆上乘凉,瞬间让人感到傍晚的悠闲和静谧,让人不忍心打扰。

从风雨桥一端的拱形门走进,进门右侧还保存着一个青石水缸,石壁上残留着斑驳的刻痕,还刻有“光绪丁未三十三年置”的字样,距今已有上百年。桥面全用大块青石板铺成,整洁平齐,桥面两边是木栅栏。

清《永州府志》记载,午田桥是宋代淳祐年间村民朱明远倡建。2010年,湖南交通文化遗产普查结果统计显示,它是湖南现存最早的廊桥。

闲坐纳凉的人名叫朱时喜,60多岁,国字脸,面目和善,笑起来有些腼腆。他用一口略带口音的普通话说,“听老人家说,桥上以前有卖饺子、卖稀饭、卖豆腐和香花生,非常热闹,过路人挑着担子,去广西。”

风雨桥门洞正对着一条曲折的街道,街道两旁房屋林立。“我们管这里叫桥上铺。”他说。

“铺”,意指商店或者旧时的驿站,可见这里曾经是一条“商业街”。“我家以前就是开伙铺的。”他笑。

朱时喜家的房子就在风雨桥桥头,是整个桥上铺离风雨桥和小河最近的房子,可谓“黄金地段”。“夏天,大家可以直接跑到小河边冲凉洗澡。人多的时候,有人甚至直接睡在风雨桥里。”

他家的房子有两层,“一般是楼上睡觉,楼下卖东西,睡的都是大通铺,用草扎成席垫,常常太阳还没下山就住满了,楼下还会磨豆腐。”

今天,我们无缘一见当时的盛况,可是“同伴”徐霞客告诉我,三百多年前,当他走过这里时,是“聚落颇盛”的。要知道,当年这里是“永明官路”,相当于今天的“国道”,其繁华热闹可见一斑。

当年古道带来的繁华已去,却仍然在今天留下了痕迹。朱时喜告诉我,午田村3500多人,几乎都姓朱,唯独桥上铺这一小块区域是“七名八姓”,“有朱、叶、陈、王、欧、李等各种姓氏”。他说,“因为这铺上的许多店铺都是外地人开的,王姓是从零陵来的,朱姓是从江西婺源来的。”

如今,桥头还立有清代乾隆年间关于修桥记载的石碑,参与捐款的姓氏中几乎全是朱姓,只有一个异姓“陈”,可见当年朱姓当地望族的地位。而今天“七名八姓”的留存,也可见古道对古村的深刻影响。

江永回岗村

独特石梁桥,它们只在潇贺古道小溪上有

沿着古道一路向南,入江永,继续向南。

向右,看到的是连绵不绝的都庞岭,向左可以眺望北去的永明河。

古道就在这一山一水间蜿蜒前行,一路风景甚美。

一路上,古道穿过了女书传人义年华的家乡桐口村,走过了青石板路保存得十分完整的何家湾村,又来到了拥有“石仿木榫卯结构石梁桥”的回岗村。

在潇贺古道的道路系统中,桥是必不可少的一部分,而石仿木榫卯结构石梁桥又是桥中很特别的一种桥。“它只分布在道县和江永潇贺古道的小溪流上,其他地方几乎没有,江永最多,道县其次。”杨雄心说。

如果你见过农村办大酒席的长条凳,那回岗村的石梁桥会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长长的石桥墩扎进水中立起来,像极了长条凳的腿。石桥墩上横放一块方的长石条,像长条凳的坐凳。“坐凳”两侧钻两个孔,两条“腿”从孔中钻入镶嵌在一起,“这样榫卯结构形成一个拉力,山洪暴发也不会被冲走,这种桥看似简单,但是它很实用。”杨雄心说。

回岗村的两座石梁桥都未找到碑刻,一时无法断定它的修筑年代,“这个桥很独特,就是说目前调查的话,大概有一二十座。”

为什么称之为“石仿木榫卯结构”?杨雄心说,“南方潮湿多雨,利于树木的生长,故砌屋、架桥普遍使用木材,而且都以榫卯构造来支承梁架的应力。可以说榫卯连接是中国木结构的特色。自从人们开采石料以来,又比木料经久耐用。因此,一直被广泛用来造桥,最开始以石作墩,上架木梁,后发展到石板、石梁作桥面,进而以料石砌筑石拱桥等等多种形式的桥梁结构。”

江永上甘棠村

穿村而过的古道直达贺州梧州

离开回岗村,再往南,越来越靠近湘桂边境。

离边境直线距离仅十余公里的上甘棠村,成为绕不过去且不得不说的地方。

它是江永县境内最重要的潇贺古道据点,早在汉武帝时,此地已被设置为谢沐县县治驻地,进入广西富川县朝东镇的古通道都从此过。它也是湖南发现的年代最为久远的千年古村落之一。

到达上甘棠,已是傍晚。步瀛桥旁,老人背着装满了草的竹背篓,赶着牛回家。牛好奇心重,牛脸几乎凑到拍照人的相机镜头前。村里的妇女站在谢沐河边,嘴里“哩哩哩”地呼唤鸭子回家,鸭子听到声音,成群结队地往岸边游。

古道从村中穿过,在古代并不能自由出入。村子里有三个门,北门、南门和西门,“古时候,每天晚上五六点关门,有人看守,只留下一个侧身进的门洞,新中国成立后就不锁了。”61岁的村民周可达说。如今,当你进村,穿过大门,还可以看到门两侧墙上圆形的洞,那是插横拴的地方。

在村东南谢沐河边的月陂亭,几十米的石壁上,有27块古代石刻,绵延宋元明清四个朝代,还有文天祥的手迹“忠孝廉节”。

上甘棠村的古道两旁,颇多商铺。商铺一般为二层木楼,下店上寝,店铺前用砖砌了高高的柜台。70岁的周九盛是“万顺号”的店主,在他的记忆里,以前,古街有理发店、缝衣店,还有卖金银首饰的,万顺号,算是最大最老的,主要卖南北货。“北货比如布匹、牙膏,南货是零食、糖、食油。”

新中国成立前,经营万顺号的是他的伯父周典五。“当时,伯父去广西贺州进货,就是沿着古道往南,路过龙虎关,到贺州和梧州。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以前,许多人也会走古道去广西,带农产品如黄豆去卖,黄豆是我们这里的特产。”

“到了我父亲这一代才开始种田,”周九盛说,“我以前是老师,当过校长,现在这里旅游开发,我年纪大了,也来做点小生意。”

与同为古道商铺的午田村不同的是,“我们这条街开商铺的,基本上没有外地人,村子里曾经有其他姓氏,比如田、王、何等,但只经历了两三代人,可能因为周姓太旺盛。”

离开上甘棠继续往南,很快就到达了湘桂边境。

当车行至牛塘峡峡口,风景蔚为壮观,两山夹道的一线天下,一口达300亩的大水塘出现。据说,兰溪瑶人的牛群常在这塘里沐浴,牛塘之名因此而来。

在牛塘峡峡口旁边一个倒塌的小石亭里,还有四块石碑。可惜的是,因连日暴雨,水淹没了小亭,未能窥见石碑真容。据史料记载,碑序中有“三湘通两粤之大道”的文字,证明了这条道路的重要性。

出了牛塘峡不远,视野瞬间开阔,群山环绕住大片田野,青石板古道在田野中间蜿蜒游走。正中间,一座风雨桥矗立。田野对面村庄的高音喇叭里播放着《好一朵茉莉花》,回响在广阔的田野上。我们终于走到了湖南进入广西前的最后一个村庄——岩寺营。岩寺营是明朝洪武年间设立的一个兵营,是当时江永县两个千户守御所的六营官兵之一。站在这里,极目眺望,江永县文物管理所文物工作者张高远指着远方一座山头呈“丫”状相对峙的山说,“那里就是广西的岔山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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